文章標題:愛的「蝴蝶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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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要從那件藍毛衣說起,就是艾德叔叔送給我的那件藍毛衣。即使是在有暖意的六月天,艾德叔叔仍然是我最親愛的聖誕老公公。

 

我的藍毛衣質地輕柔,袖子上織著橫條紋,正中央是一幅非洲圖案﹣兩匹斑馬站在一座積雪的高山前,它常讓我幻想完全不同的世界。當時我沒聽過吉力馬扎羅山,當然也不知道,有一天非洲會在我心中擁有那麼重要的地位,但即使如此,我仍然深愛我的藍毛衣,不管到哪裡都穿著它,甚至在領口標籤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確保它永遠屬於我。

 

一九七年代,在維吉尼亞州我家那一帶,得到新衣服可是一樁大事,一年只會發生一、兩次。九月份,我們通常會採買一些開學必需品,接下來就是聖誕節。然後,我們就得這麼撐過一整年。身為家中七個孩子的老大,我很幸運不必撿哥哥姊姊的舊衣服穿,而且還有特權可以挑選自己喜歡的衣服,但我仍超愛那件藍毛衣。它一路跟著我從初中直到高一,隨著我的身形改變,緊緊包裹著連我自己都不願正視的青春期的身體。

 

然而,我中學時的死對頭卻毀了藍毛衣在我心中的地位。在學校裡,最酷的學生和運動明星通常都會在體育館對面的賈克大廳鬼混。足球季一到,學校的啦啦隊員會在大廳中掛滿彩帶,男生則會穿著金綠雙色運動衣,像驕傲的孔雀般,趾高氣昂地在大廳裡晃來晃去。當時只是高一小女生的我,能被允許進入那個圈圈,已經夠我興奮的了。然而,就在一個週五下課時分,足球隊長竟然就在賈克大廳正中央向我提出約會的邀請。頓時,大廳裡的空氣緊繃得幾乎要爆開。

 

站在我身旁的一個男生正在向高二的足球隊員大談他的第一次冬季滑雪經驗。此時,他突然轉過身來,不懷好意地盯著我的毛衣。慌亂中,我給了他一個此生中最冷峻的眼神,但顯然阻擋不了他惡毒的心思。「其實,我們不必大老遠跑到其他地方去滑雪,」他指著我胸口上的圖案喊著說:「我們只要直接上『諾佛葛拉茲山』就行了。」

 

剎那間,所有男生瘋狂大笑。我簡直羞愧、憤怒到幾乎當場暴斃。

 

那天下午,我火速衝回家,向母親宣告,這件齷齪的毛衣必須立刻從我眼前消失。我還怪母親,怎麼可以讓我穿成這副樣子出門?母親沒理會我誇張的行徑,直接開著我們家的福特旅行車,載我到附近的一個舊衣中心,一起把藍毛衣給丟了。我真高興自己可以永遠不必再看到它了,而且非常努力想巴它忘得一乾二淨。

 

時間快轉到一九八七年初。當時二十五歲的我,正在盧安達首都吉佳利(Kigali)蜿蜒的街道上慢跑。我到盧安達是為了協助當地人設立一個專為貧窮婦女提供微型貸款的機構。一面跑著,一面聽著隨身聽裡喬庫克唱的<吾友之助>,我覺得自己彷彿是MTV中的主角。路上,當地婦女頭上頂著一串串金黄色的香蕉,她們豐滿的臀部時而隨著我耳中的旋律搖擺,連路旁高大的香柏樹似乎都跟著在跳舞。我身在吉佳利一個晴空萬里、豔陽高照的午後,遠離家鄉,一切就像一場夢。

 

忽然,一個小男孩不知從哪兒竄到我面前來,他身上穿著一件毛衣﹣我的毛衣,那件我曾經深愛但後來又狠心拋棄的藍毛衣。那小男孩大約十歲,瘦得皮包骨,理了個大光頭,還有一對超級大眼睛,身高不到一百二十公分。藍毛衣掛在他身上顯得好長、好長,蓋住了他的短褲、細瘦的雙腿及突出的膝蓋骨,只有手指頭露在空盪盪的衣袖外。但是,毫無疑問地,那正是我的藍毛衣。

 

我興奮的跑向小男孩,他緊張地看著我,顯然嚇壞了。當時我一句盧安達語也不通,他也不會說法語。那孩子嚇得一動也不動,我則指著他身上的毛衣,全力壓抑自己不要太激動。我輕輕抓住他的肩膀,翻下衣領,沒錯,我的名字還寫在那浪跡天涯十多年、越過千山萬水的我的藍毛衣上呢。

 

藍毛衣可真是經歷了一番輾轉流離。從埃及亞歷山大港,到美國的維吉尼亞州,再流浪到非洲的盧安達。離開維吉尼亞後,它可能曾經先穿在另一個美國女孩身上,然後又回到舊衣站,再飄洋過海抵達非洲。它到非洲的第一站可能是肯亞的蒙巴薩(Mombasa),因為那是非洲最重要的港口之一。它在上岸前應已經過煙燻消毒,捆在一百磅一匝的舊衣堆中。這些舊衣可能包括了美國澤西海灘酒吧裡賣的T恤、過時的大衣,甚至是晚禮服。這些一捆捆的舊衣可能先賣給二手衣大盤商,而他們則會請零售商自行過濾其中無用的部分,挑出他們認為還能賣錢的貨色。不久之後,這些二手衣商人可能就會順利擠入中產階級。

 

藍毛衣所經歷的旅程一直提醒著我,世界上的人是如何地緊密相連。我們的行為(或不作為)可以如何在我們自己毫無所知的情形下,悄悄影響到地球另一端的人。藍毛衣的故事也就是我自己的故事,看到我的藍毛衣穿在那孩子身上,重新提醒了我前往非洲的目的。在我人生旅途的那個階段,我的世界觀還在不斷修正。我的事業始於跨國銀行,我也因此發現了資本、市場及政治的威力,還有窮人如何被排除在以上三種力量之外。我開始想要了解,到底是什麼阻隔貧窮與富裕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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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賈桂琳.諾佛葛拉茲(Jacqueline Novogratz)

  本文出自:藍毛衣

  由/天下文化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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